7.5·水银导线
Undercurr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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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动声呐的低音在耳麦中回响，不知是仪器的躁动，还是夜色与暗蓝的海水深处，敌舰主机的呼吸起伏。
巴尔的摩迎风眺望远方隐约的水天线，紧靠船舷按住军帽，指尖和渐变海军迷彩的上衣衣摆几乎触水，但透过这湿润的触感她能分辨出某种独特的气味，像是将水银的蒸汽注入红热的钢铁，何其熟悉的标识。
望加锡海峡的潜战分队没有虚警，它们就在附近，向南猎歼老兵直抵圣诞岛后终于发现方向有误，穿过印尼和菲律宾群岛的天然屏障，险些绕过南海舰队的警戒线，所幸刺尾鱼早就率部在它们的必经之路上测试水翼泵喷组件，这才阻止致命敌手潜入腹地，埋下隐患。
“不会错，Ginn，对方可能收到了某种指示，想从北部湾进入内陆，寻找他们错失的勋爵，或者东进至钢青，威胁不知情的华盛顿和她的姐妹……通知湛江基地中止训练，让苏打带队前来，这片海域是个绝妙的口袋，封住海南岛和容市之间的出口，她就有机会击沉那群老仇家，最好的情况是……俘获对方的领舰，问清亚拉巴马到底死于谁手。”
至少为苏打明确目标，让她振作起来。
冲锋舟从浪尖起跳，激起大片水花，联络官的回复彬彬有礼，分寸得当。
“湛江基地收到警告了，十分钟内贵方的舰队就会起航。两艘093C会协助搜侦，提供目标信息，但不会直接参战，我们必须提醒贵方，保持距离和克制。”
“我理解，感谢各位一年来的支持。”巴尔的摩向驾驶舟艇的解放军陆战队员点头示意，起身迎风而立，“这是个信号，戴维斯海峡一战后的沉寂要被打破了，今后我们将切换到大E留下的第五预案，加快训练和磨合装备的速度，尽早达成初始作战能力。最晚在五月底，我们就要离开中国的安全港，提前部署至大洋洲的前沿据点，你也需要回到大使馆待命了，Ginn。”
电台那头的上尉叹了口气。
“总参以为你们会在十八个月后接战，监听网络还没开始铺设，现成的反匿踪雷达系统被条约限制，不能直接提供给你们，一切都比预期快太多……”
“有什么办法呢？它们迫不及待要颠覆现有的秩序，我们也只有趁早竖起盾牌，谁都不想被扩张霸权的疯狂公牛撞伤撞死，何况不止一匹……它们成千上万。请祝我和苏打好运吧，Ginn，作好消息封锁，别让温和的中国平民被战火惊吓。”
“当然，他们相信中国军队的能力，就像你们被美军攻击后也信任我们，和我们结成同盟。全能的上帝和共产主义的荣光会同时庇佑你们，不止好运，祝旗开得胜。”
通信中断。
这玩笑真勉强啊，左肩JASSM导弹留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巴尔的摩闭眼垂头，深深呼吸，随后解开上衣外套，纵身跳出舟艇，象牙色纹金的海军礼服被黯淡的下弦月照亮，手杖尖端的射控指挥仪形如宝石，折映冷光。靴底触水，一万七千长吨的战斗全重掀起翻卷的骇浪，四轴桨叶飞转，提速至三十二节半，不惧恶劣海况，远远甩开舟艇，直取白龙尾岛，对海雷达就位，舰装侧后的弹射器上寇蒂斯海鹰侦察机已将早期反潜声呐挂载，随时可以出航，巴尔的摩的眼底倒映出明晰的态势图像，远在海南岛的盐丁港，两支驱逐编队已在直取锋线的路上。
她们将两翼方向构成铁钳，穿插封锁来袭舰队的退路，等待主力舰艇到场，歼灭目标。
“留心潜航荚舱里的轻巡，拉菲，沙利文。珊瑚海的战斗证明Upsilon能高速出水，投送炮战舰艇，Phi Baker也装备了新的线导鱼雷，保持交战距离，稳住你们的节奏，中国潜艇将赋予我们单向的战场透明。”
它们不是当年的它们了，它们能借助白云系统和GPS迂回，绕过无法突破的防线。我们也不是一成不变的老兵，我们也懂得利用当代的先进技术，誓死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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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安大略省，荒原和孤岛上的冰雪仍未消融，詹姆斯湾中阴云聚结，海风在低空穿行，狂躁如见血的兀鹫。
螺旋演进[骑士]试验场，这行陌生字眼从未出现在北约任何一国的国防预算中，却占地近300平方英里，拥有不输赖利堡的陆军设施，完备的跑道和地下机库，甚至是岛屿东岸的浮动港口，从千呎低空观望，如临军事重镇诺福克或圣迭戈港，只是这重镇位居荒无人烟的极圈近郊，唯有浮冰和严寒的海水为伴。
不像生者的堡垒，像为亡魂的军队而建。
引擎爆音掠过树尖，云顶高度的缠斗仍能将威压传递至地表，让林海惊恐跪伏。
猛禽Block50从防御筒滚中改出，空速650节，襟翼全开，推力矢量沿升力轴线极限偏转，瞬时盘旋达到顶峰，机背和主翼上方的大片水汽分离，凝结成白雾云团。外倾垂尾的尾码FF 03-042交待身份，它来自兰利-尤斯蒂斯联合基地第一联队的第27中队[战鹰]，D.C华盛顿空中近卫的领队，座舱盖下方的击坠标识漆成两排，分别是三架F35A，两架稍早批次的猛禽35，两架驻欧空军的F15-2040C和两架皇家空军的台风F2，毋庸置疑的当代王牌。
他的对手在包络内圈持续远离，快要逃出猎者的准星，千码距离上那架机影如振翅的云雀般渺小，却凝聚着超越麦金利山的重量，透过头盔显示器和光电孔径的缩放，猛禽机师能看见对方全动垂尾的差动俯仰，多元矢量在赋予机身抬头力矩的同时向右偏航，它作出半个干净利落的垂直筋斗，紧接海航招牌的Pirouette机动，迅速弥补被动位置的角度劣势，高亚音速下仍能利落调头，让猛禽反向筒滚进入剪刀的遏制企图落空。短暂瞬间两座战机越过彼此的3/9线，猛禽占据了高度优势，比对手慢近两百节，机师小口急促地抗荷呼吸，点燃左侧引擎的加力，右倾侧杆并蹬舵到底，这是他在多次空军海军对抗实训中的拿手好戏，F22抵达跃升顶点，半径为零的回转像是原地起舞的冰上芭蕾，伴随机首指向的迅速横移，眼际的铁色浓云和苍茫大地全都化为飞速流逝的模糊线条，黑视的夜幕降下，唯有对方尾迹还清晰倒映在机师瞳中，抗荷服疯狂膨胀，挤压四肢和躯体的血管，侧杆杆力如沉重铅块般不可动摇，飞控系统锁死过载至极限9G，这半秒时间已经足够，猛禽同时完成了航向倒转与近120度的水平偏航，存速接近亚音速下的角点，仍能持续稳定地切进对手，前置跟踪，夺取机炮射击的窗口。
然而机师的瞳孔剧烈扩张，两道翼尖切开的航迹尾流望不到头，他丢失了目标跟踪，他抵抗着仍未平缓的重压仰头，逆着云上刺目的阳光，对手的正面轮廓朦胧而锐利，像是刺向猛禽机背的匕首，像要切开猛禽机师的喉咙。
它在猛禽零半径回转的短暂瞬息里再次完成了垂直筋斗，对猛禽垂直攻背，比猛禽更快更高更敏捷，就像猛禽凌驾于所有美军军机之上那样。雷达热线辅助瞄准，航炮窗口在机师看来一闪即离，对手还有空将短促的六发点放打在猛禽机背的中心轴线上，尺规作图般的准确和残忍，无异于挥刀将它砍成对称的两半。
对抗检验结束了。
猛禽的对手，骑士试验场今日也是今年下半年的主角，以陡峭的俯角冲刺而下，穿透厚重的云层，重回阴翳的低空，在树梢高度改平，两倍音速通场，掠过低矮的塔台，强风将杂草连根拔起，枯叶断枝和碎雪凝聚成一股洪流，过境的卡特琳娜与之相比都黯然失色，这是胜者的姿态，它和她继承先辈的傲气与锐不可当。塔台观望的人们只能惊魂一瞥，它的气动布局简洁保守，蝶翼与全动垂尾，加上进气道口可动边条与前缘襟翼，共十二可动翼面，与Su50BM相当，像是22与23的孩子。
所谓成熟技术的产物。
“来自海航VFA-6中队的菲比涅尔·麦克拉斯基少校负责本次的空战数据采样，她有3200小时的FA18E和900小时F35C的飞行经验。麦克拉斯基少校在刚才的占位中飞出了11.7G的稳定过载，持续了近4秒，空速是703节，她还没有满程拉杆。加上先前6002到6004号IOC原型机所进行的包络测试，可以确认配合战斗刀锋III系统后，难以逾越的9G屏障有望被打破。各位所担忧的’暂时失去WVR优势’，在虚无缥缈的六代战机达成初始作战能力前也不会到来。”
两架对抗演练的军机先后降落在骑士试验场的跑道尽头，塔台内部的监视主屏随即熄灭。衣冠楚楚的爱尔兰人为在场的军方代表作出总结，他胸前螺旋演进-诺斯罗普·格鲁曼SMF项目总监的名牌和老式西服外套底色相同，并不引人注目，却用简单的字句切中听者的要害，引发一阵喧嚣，环绕调度中心而立的看客面面相觑，慌张交谈。他们大多隶属美国三军的咽喉部门，北约联合作战发展委员会与盟国军队的高层结构，属于只差一线就能影响实权，但又和总监的名牌相仿，低调行事，从未出现在公众视野中。
他们的声音足以左右西方世界武装力量未来十年的建设，也许更久，螺旋演进和骑士试验场经历两年沉默的攻关，向他们展示了北约触手可及的长剑，这长剑足以遮断任何一片战场的天空，而且成本可控，绝非JSF般黄金点缀，华而不实，自然会让他们蠢蠢欲动，思索着如何置换现有的棋子。
唯一的例外是门廊边的中年男人，他像是油画里走出来的活古董，须发已白，鹰钩鼻和眼眶的线条硬朗，皱纹横生也无法阻挡，他身穿20世纪初的老式礼服，更适合走在烟雾缭绕的白厅，身边却有银星四枚的部下无声抵达，压低帽檐，向他报告收到不久的消息。
“前进观察官找到了勋爵，她是除中俄腹地以外东亚地区确认的最后目标，位于中国西南边境，前进观察官打算引导一支分队迅速交战，排除威胁，由于中国军队的监控严密，他不指望全程隐藏行踪，可能会引发外交上的问题，需要你事先和国会沟通。参谋长联席会议已经作好了派遣舰队进行威慑的准备，同时也会让SOCOM的人手支援，我马上就要启程返回瓦胡岛。”
干哑的低笑，中年男人的手杖在将官鞋边轻点地面，示意后者审视眼前的局势。
“看看他们的反应，哈里斯，我们的合作伙伴正在打开市场，不止是这架实验样机的吗啡，北约全军可没法抵抗这诱惑，她的算盘打得绝妙。警告切尔西和许特林根，量力而行，别玩火过度。毕竟你们不清楚从戴维斯海峡出逃的那批目标有多少进入了中国境内寻求保护，在欧洲的火药桶埋好之前，我们要尽量避免正面冲突。”
将官后撤半步，帽檐下的双眼游转，继而转身背对会场，似乎在避免被熟人认出。
“我明白，他们找到的人选是舒伯茨上校，通用动力和国会谋而不得的人才，舒伯茨可不会用十二个月的时间来布置引线，那对于他来说太久了，所以切尔西的冒进值得一试。最迟到今年冬天，一切都会按照剧本的安排上演。”
“那时你已经就任海军作战部长了，记住了哈里斯，如今你效忠的对象是瑞……是参议员女士，别忘了我们权衡利弊的天平，也别被阿灵顿和克林顿束缚手脚。”
“悉听尊便。”
两人短暂对视，像是当年的军阀和枭雄，共识早在戴维斯海峡的两轮太阳熄灭后就已达成。将官快步离开会场，中年男人继续驻足观望，北约的代表们还被铁鹫迷离身姿左右视听，而电波信号早已通过加密链路，传递至大洋彼岸西南边境的小城中。
一如既往，阴影中的狩猎开局了。
骑士试验场的天空再度响起引擎轰鸣，五月的北美冰雪未溶，铁色阴云在低空聚结，无人留心，也无人提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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